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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室逃脫不應變成“密室逃生”

    2024-04-02 15:05:55  來源:《法制與新聞》雜志

    “免責聲明”并不意味著安全保障義務的免除,“免責聲明”合法與否應當依照其內容和條款來認定

    文/本刊記者 周宵鵬 本刊見習記者 李雯

    密室逃脫游戲能讓人感受到一種生命瀕臨消失時的掙扎場景。(圖 / VCG)

    驚悚懸疑、熱門IP、冒險解謎、真人NPC……因其沉浸式的體驗,“密室逃脫”成為備受年輕人追捧的娛樂游戲。但“密室逃脫”環境常常比較昏暗,還有追逐、驚嚇等活動,玩家受傷時有發生。針對此類侵權糾紛,應當如何依法界定與規制,引起社會的關注。

    2022年10月,家住河北省承德市的15歲女孩小涵(化名)與同學相約去承德市某密室逃脫娛樂室體驗恐怖主題游戲,開始前簽署了一份“免責聲明”。小涵在游戲中不慎跌倒,致雙腿摔傷,不能行走。事故發生后,該密室逃脫娛樂室負責人拒絕賠償小涵損失,小涵將該娛樂室和其投保的保險公司訴至法院。

    近日,承德市雙橋區人民法院審結了該起未成年人密室逃脫受傷侵權案,依法判決被告某密室逃脫娛樂室和其投保的保險公司承擔侵權責任。

    “免責聲明”并不意味著安全保障義務的免除,“免責聲明”合法與否應當依照其內容和條款來認定。相關案件判決書顯示,我國民法典第五百零六條明確,由于經營者責任而導致消費者人身損害的,免責條款無效,消費者依舊可要求經營者承擔相應的責任。

    未成年人玩密室游戲受傷

    “媽!我受傷了!快來接我去醫院!”

    接到電話的馬女士只覺得頭暈目眩,女兒小涵跟同學約著出去玩了,咋就受傷了呢?

    來不及細想,馬女士急急忙忙趕往女兒出事地。

    得知女兒沒有生命危險,馬女士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些,但看到女兒無法站立行走,還是心疼不已。

    原來,小涵和同學是約著去玩恐怖主題的密室逃脫游戲。

    這種游戲創意最初來自電影《異次元殺陣》里的情節,呈現人在沒有食物、水源的情況下努力尋找線索,一步一步地走出密閉空間的過程,從而體驗一種生命瀕臨消失時刻的掙扎場景。

    小涵對此項游戲向往已久。

    2022年10月1日,15歲的小涵與另7名同學在某平臺人均花費89元購了票,一起前往承德市某密室逃脫娛樂室體驗沉浸式密室逃脫游戲。

    該娛樂室接待服務區背景昏暗、宣傳字體呈血液流動狀,懸掛著“古村中學”主題游戲宣傳畫,標明該游戲特色為“懸疑、恐怖、劇情”,宣傳畫下注明“14歲以下不建議游玩本主題”字樣。

    游戲開始前,小涵等8人在密室逃脫娛樂室工作人員指導下簽訂了《實景恐怖密室體驗免責聲明》:“游戲期間因個人受到驚嚇而出現大幅度動作誤傷自己,由本人承擔完全責任?!?/p>

    接下來,他們懷著激動和忐忑的心情開始了游戲。

    昏暗陰森的燈光、狹窄幽長的通道、簡單陳舊的設施,處處烘托著恐怖的氛圍。在漆黑的密室中,呼吸聲和腳步聲顯得異常清晰,讓人不禁毛骨悚然。就在這時,小涵因過度恐懼,在逃跑過程中不慎跌倒,雙腿摔傷,不能行走。

    小涵被隨后趕到的父母帶到承德市中心醫院救治,被診斷為:左膝前交叉韌帶脛骨止點撕脫骨折、左脛骨平臺骨折。小涵在該醫院住院手術治療12天,于2022年10月13日出院,兩周后到醫院復查,作進一步治療,共計99天。

    經司法鑒定,小涵受傷后的護理期為90日、營養期為60日,經濟損失共計5萬余元。

    事故發生后,小涵父母多次聯系密室逃脫娛樂室負責人,要求賠償。該娛樂室認可在店內發生事故,但拒絕承擔賠償義務。小涵將該娛樂室和其投保的保險公司訴至法院。

    被告互相推諉不愿擔責

    近日,承德市雙橋區人民法院依法審理了該起未成年人密室逃脫受傷侵權案件。

    庭審中,二被告對責任認定提出異議。

    被告密室逃脫娛樂室認為,游戲開始之前,娛樂室的工作人員已明確告知原告游戲的各種規則及注意事項,并且詢問了原告其家長是否知曉,原告及同行同學均稱家長已知曉,并在入場須知通知單上簽字。

    同時,密室逃脫娛樂室表明,工作人員在原告摔倒后第一時間進行了處理。該游戲是本著雙方平等且溝通一致情況下進行的,游戲場景地面墻面平整,場景中無任何障礙物,并做了相應防護措施,根據監控也可以看出原告是在跑動過程中絆倒自己導致摔傷,密室逃脫娛樂室不能承擔全部責任。原告提出的各項損失,包括醫藥費、營養費、護理費、精神損害撫慰金等,娛樂室按責任比例承擔相應費用,后期功能康復治療費、律師費不予承擔。

    另一被告保險公司辯稱,密室逃脫娛樂室在保險公司處購買了公眾責任險,保險公司在應承擔的責任范圍內予以賠償,但本次事故的發生,密室逃脫娛樂室盡到了必要的管理義務,原告對事故發生存在一定的責任。另外,原告主張的具體金額過高,醫療費應結合票據進行核算,住院伙食補助費、營養費、護理費、交通費按當地標準進行核算,康復費應以實際發生為準,精神撫慰金應不予支持,律師費缺乏法律依據,鑒定費不屬于保險公司賠償范圍。

    原告小涵的父母稱,文化和旅游部等五部門于2022年6月聯合出臺的《關于加強劇本娛樂經營場所管理的通知》明確,劇本娛樂經營場所內的劇本娛樂活動不得含有《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娛樂場所管理條例》《營業性演出管理條例》等法律法規禁止的內容;劇本娛樂經營場所使用的劇本腳本應當設置適齡提示,標明適齡范圍;設置的場景不適宜未成年人的,應當在顯著位置予以提示,并不得允許未成年人進入。事發時原告一行人均為未成年人,被告不應當允許未成年人進入該游戲場所,且原告的摔傷責任在于密室經營者未盡到提示警示義務以及安全保障責任,原告等8人所簽訂的“免責聲明”屬于格式條款,該份“免責聲明”沒有效力。

    作為近年來備受關注的新文化業態,劇本殺、“密室逃脫”這類游戲快速發展的同時,也帶來了盜版猖獗、劇本內容涉暴力色情、場所存在安全隱患、侵害未成年人健康等問題,針對這些問題,從國家到省市不斷出臺政策進行規制。

    除上述國家出臺的政策外,2023年4月,文化和旅游部又起草了《劇本娛樂管理暫行規定(征求意見稿)》,并向社會公開征求意見。其中明確了劇本娛樂的定義和分類,設置了內容監管“十不準”,并且在劇本與場所備案、監督管理、法律責任等方面均有所涉及。除此之外,還在宏觀層面,在多領域政策中提及關于該行業的發展問題。如2023年山東省、北京市分別修訂通過的《未成年人保護條例》中均提出“劇本腳本應設置適齡提示,標明適齡范圍”。

    免責條款無效侵權成立

    法院審理后認為,本案的爭議焦點有三點:被告密室逃脫娛樂室是否應承擔侵權責任;被告密室逃脫娛樂室與原告小涵等8人簽訂的“免責聲明”是否有效;侵權責任如何承擔。

    首先,未成年人保護法第五十六條規定,未成年人集中活動的公共場所應當符合國家或者行業安全標準,采取相應安全保護措施。對可能存在安全風險的設施,應當定期進行維護,在顯著位置設置安全警示標志并標明適齡范圍和注意事項。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條第一款規定,賓館、商場、銀行、車站、機場、體育場館、娛樂場所等經營場所、公共場所的經營者、管理者或者群眾性活動的組織者,未盡到安全保障義務,造成他人損害的,應當承擔侵權責任。

    “古村中學”游戲腳本備案登記時注明的是“適齡定為18周歲以上”,內容的設定也危害了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因此該游戲并不適合未成年人參與。此外,該娛樂室通道狹窄、光線昏暗,未發放或要求穿戴安全護具,未盡到安全保障義務,應當承擔侵權責任。

    其次,“免責聲明”并不意味著安全保障義務的免除,“免責聲明”合法與否應當依照其內容和條款來認定。我國民法典第五百零六條明確,由于經營者責任而導致消費者人身損害的,免責條款無效,消費者依舊可要求經營者承擔相應的責任。

    另根據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五條規定,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實施的其他民事法律行為經法定代理人同意或者追認后有效,因原告小涵為未成年人,未有證據證明原告簽訂上述免責條款時取得了監護人的同意,因此該“免責聲明”應屬無效。

    該娛樂室投有公眾責任險,依合同約定,被告保險公司按份額賠償后,原告剩余損失應由被告密室逃脫娛樂室承擔。

    最終,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被告保險公司在保險范圍內賠償原告醫療費、護理費、精神損害撫慰金等各項損失4萬余元;被告密室逃脫娛樂室賠償原告醫療費、住院伙食補助費、營養費、交通費、鑒定費等各項損失1萬余元。該判決已生效。

    值得注意的是,在已經宣判的密室逃脫游戲糾紛案件中,法院并非全部支持受傷的玩家,法院會按照不同情況,進行責任比例的劃分。

    據裁判文書網公布的裁判文書,2018年,上海市長寧區人民法院發布了一份民事判決書,曾判定消費者在密室中受傷需自負55%的責任。

    事情要從2016年8月說起。陸某在游玩過程中,從爬梯滑落導致右上臂骨折受傷。陸某將密室商家訴至法院,認為該公司應對此次事故負全部責任。

    法院審理認為,密室逃脫游戲場所的經營主體,應當負有對參與游戲人員的安全保障義務。同時,判決書里也提出,陸某作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自愿選擇參與密室類的游戲,應對游戲場所內的環境給予充分注意,但陸某下樓梯時卻選擇背朝樓梯的方式,亦未盡到安全注意義務。

    法院最終認定,商家對陸某受傷承擔45%的侵權損害賠償責任,陸某自負55%的責任。后陸某不服該判決,上訴至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二審被駁回上訴,法院維持原判。

    密室消防隱患不容忽視

    除了密室逃脫內的危險設施給玩家造成傷害外,消防安全也是令人擔心的一個重要方面。

    記者了解到,不少消費者反映,很多密室逃脫場館設立在沒有裝修的毛坯房里,有些直接在集裝箱中改造,墻上隨便糊一些壁紙,再弄些簡單裝飾、道具等就開始使用,完全沒有注意到消防安全問題。

    據媒體報道,2019年1月4日,波蘭北部城市科沙林一家密室逃脫營業場所發生火災,造成5人死亡1人嚴重燒傷,5名死者均為未成年女孩。2022年4月,廣東省湛江市一家密室逃脫俱樂部發生火災事故,導致1名人員死亡……頻頻發生的安全事件均在警示密室逃脫的安保措施亟待增強。

    事實上,密室逃脫場所正規開業需要的手續不少。相關報道顯示,經營密室逃脫游戲的公司,除了要辦理餐飲娛樂業的營業許可證外,還要在公安、消防備案。此外,裝修、布置必須參照消防要求,完成后必須通過消防部門驗收。但是為了節省成本,很多商家并未嚴格落實。

    為明確劇本殺、密室逃脫等劇本娛樂經營場所有關消防安全要求,強化安全主體責任,2023年4月,國家消防救援局、文化和旅游部聯合出臺《劇本娛樂經營場所消防安全指南(試行》,要求劇本娛樂經營場所要對照《安全指南》開展自查自改,確保場所消防安全。

    雖然密室逃脫游戲存在安全隱患,但是喜歡的玩家還是愿意不斷去嘗試,并且形成了有組織的隊伍。那么,應該如何在追求娛樂的同時,保障玩家的安全?

    根據我國消防法規定,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應急管理部門對本行政區域內的消防工作實施監督管理,并由本級人民政府消防救援機構負責實施。公眾聚集場所投入使用、營業前,必須經過消防安全檢查,符合消防安全要求的,才可以投入使用、營業。

    因此,劇本娛樂經營場所應依法辦理登記并領取營業執照,履行劇本備案手續,嚴格內容管理。同時,劇本娛樂經營場所應嚴格落實消防安全主體責任,嚴格落實消防法等法律法規和有關消防安全要求,開展火災風險自知、自查、自改,制定完善滅火和應急疏散預案,至少每半年開展一次演練。

    劇本娛樂場所應按有關規定、標準配備消防設施和器材,并定期維護保養,確保完好有效;應設置明顯的應急疏散指示標志和應急照明系統;不得私拉亂接電線和超負荷使用大功率電器,不得違規使用取暖設備,不得在場所停放電動自行車或充電。營業期間,安全出口和疏散通道要時刻保持暢通,嚴禁堵塞、占用或封閉。

    此外,玩家作為參與主體也須掌握安全知識,做好防范措施。在選擇密室逃脫場所時考量商家的營業資質、安保設施,游玩前認真閱讀安全指南,留意逃生通道和安全標志。對于身份特殊的未成年人,監護人更應加以監督和引導,避免類似悲劇發生。

    安全不可存僥幸,游戲不可忘安全,尤其是密室逃脫這類不同于日常生活的特定情境,需要更謹慎的安全意識和更周密的安保措施,謹記“安”字當頭,勿讓“逃脫”成了“逃生”。


    文章來源:《法制與新聞》雜志2024年3月上期


       編輯:周潔萌